嘉嘉菲貓 作品

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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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雞打鳴聲中阿喵終於進入半夢半醒的狀態,一聲女人的哀哭聲把他驚醒了,他不由自主地想到媽媽,爸爸已經不在了,他想。

通知阿喵的是住學校東邊街口的大姑父:“回家吧,你爸冇了”,阿喵似乎聽到腦子裡某根弦砰地一聲斷裂了,眼淚無聲的流淌著。

阿喵對白色有種深深的恐懼,那是死亡的色彩,那天他從河提上往家趕時看到不遠處的家就是這種顏色,他的親戚們本家們都一律套上了白色的麻布。

他看到加林被套上繡著各種奇怪花紋的寬大厚重的黑色壽衣,幾箇中年漢子抬放到黑漆漆的棺材裡,他不停地哭泣,腦海裡反覆回想著爸爸對他的好,那個買糖葫蘆、捉蝦摸魚、開心時喜歡摸他腦袋的人不在了。

叮咚叮咚,半夜裡敲打棺木的聲音,親戚們的劃拳喝酒彷彿滑稽可笑的無聲電影。

入土那天下起了大雨,老人們說那是老天在感傷加林的英年早逝。阿喵牽著由幾箇中年男人用粗大木杠抬起的棺材在雨水中泥濘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他的心卻飄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那是最甜蜜的童年時光,加林帶著他在灑滿陽光的雪地裡攆趕一隻小兔子,初春的微風輕柔地吹向被雪花侵染成魚白色的天際。

人們開始往墳墓上堆土,但直到加林被泥土掩冇了,阿喵也冇能回過神來,陽光閃耀的大地上一隻雪白的小兔子一蹦一跳地向著遠方飛奔而去。

到了深秋季節,知了早已停止了歌唱,播種下最後一壟麥子,阿喵已經大汗淋漓,初中畢業後沉重的工廠勞作和莊稼活不但撫平了阿喵受傷的心靈把他鍛鍊成一個結實的莊稼漢和工人,也漸漸磨滅了他曾經懷有的對未來的那些瑰麗想象。他開始像大多莊稼漢一樣關注季節和氣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隨著布穀鳥青蛙知了那遠古神秘的歌唱變遷的光陰中,阿喵居然體會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愉悅,麵朝黃土背朝天的插秧割稻生活讓他和大地無限地貼近起來。

近兩年,兒時的玩伴大都去了異地進廠務工,阿喵也在農閒時去了一家遠房親戚家的加工廠。

“以前跟著你老子受罪,現在又為小的遭罪”,收拾農具回到家時又聽到媽媽莫名其妙的抱怨。

阿喵常常懷念童年時光,那一個又一個粘知了捉麻雀,在炎熱的夏天跳進水塘裡一整天發呆犯傻彷彿永遠不會終止的日子。

”阿喵叔叔,你又要出去打工了嗎?”,小樹是同村一個本家的孩子,瘦弱,圓臉,大眼睛眨呀眨透著天真和秀氣。這時小樹在村裡上小學,暑假時常來向阿喵問問題,其他孩子都在父母的教導下疏遠阿喵,他的來訪給阿喵帶來了難得的安慰。

阿喵點點頭,繼續埋頭整理衣物還有幾本從親戚家借來的幾年前的高中課本,他愛惜地用手撫掉書皮上的灰塵,珍重地夾藏進鋪蓋卷裡,輕輕塞進蛇皮袋子。

”過幾天就出發,你好好學習,將來讀高中上大學。”阿喵囑咐似地說道,內心泛起一絲絲自嘲和遺憾。

”好的,喵叔啥時候回來呢?”

還回來嗎?回不去了,阿喵喃喃自語,這裡還有什麼值得留戀呢?那些甜蜜的童年歲月、那些數不儘的夢想、那些無休無止從未得到迴應的祈禱、那些淒風苦雨被冷落被羞辱的日子,都過去了,都消失了,再也回不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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