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嘉菲貓 作品

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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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深秋的清晨,阿喵離開了故鄉,露水打濕了路邊田埂上的野草野花,田野裡鋪滿了被風霜染成灰白色的稻茬,秋風似刀,割過阿喵臉頰時讓他想起數不儘的充滿歡樂痛苦的歲月。他眷戀地看一眼生他養他又給了他無儘磨難的故鄉,遠近的村落在雞鳴聲中沉默,深秋的時光還未睡醒。走過村口的老柳樹時,他竟不能自已,流下淚來。

火車嗚嗚嗚駛出了陌生又熟悉的小縣城,一年之中阿喵最多進城兩三次,高樓和鋼鐵的森林中城裡人高傲地昂著腦袋穿行在高級商場、店鋪、街道旁小商販的吆喝聲中。火車啟動時天剛矇矇亮,化工廠巨大的煙囪肆無忌憚地噴吐出滾滾濃煙。

這是阿喵有生第一次乘坐火車,無座,大家都擁擠在狹長的廁所車廂裡,人貼著人,簡直冇有立足之地,阿喵手提著帶給親戚的三四百個雞蛋也不知道破碎了多少,他幾次試圖把裝著鋪蓋卷的袋子鋪到地上坐下來,都失敗了,擁擠的人群中大家相互爭搶著狹小的空間。

餐車開門了,站票的人們紛紛擁擠進去立刻占據了餐車的各個角落,阿喵剛坐下就打起了瞌睡,睏意像五月的微風一樣催人入夢。乘務員粗魯的囂嚷聲打破了片刻的寧靜,人們抱怨著被驅趕回狹窄的散發著廁所、腳臭、汗臭氣味的車廂,阿喵靠牆壁站了,眼睛再次不自覺地合上,站著睡著了,中間列車員似乎報了幾次到站,隨著中途乘客下車,車廂裡已經不那麼擁擠,阿喵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坐在了車廂的地上。”終點站到了”車子停止,大家開始紛紛下車。

清晨凜冽的空氣襲來,阿喵止不住打了個寒戰,新的生活開始了。

轟隆隆的機器聲振得整個模具加工車間簌簌發抖,那是三台數控銑床高速旋轉精準移動時唱出的旋律,噗嗒噗嗒的空氣壓縮機發出枯燥乏味的伴奏聲,劈劈啪啪的電火花發出一聲聲無可奈何的歎息。

阿喵已經在親戚的模具加工廠做了三個月操作工,說是加工廠其實有些誇大其詞,因為整個加工廠隻有一個承接外包模具加工的車間,三台數控銑床,一台電火花機器,三台空氣壓縮機,幾台用於編製加工機器指令程式的台式電腦,起重機、鑽孔機、卡尺、銑床、鑽頭和銑床刀具占據了加工廠的各個角落,空氣中到處瀰漫著潤滑油、機油和切割鐵塊時紛紛灑灑的鐵屑。

阿喵已經熟悉了加工流程,從最初的什麼都好奇變成了白班晚班輪流倒工廠生活的枯燥壓抑。

一啟動就像腿腳不利索的老太太顫巍巍的起重機把幾十斤到上千斤不等的毛料吊起半人高來,阿喵開始進入忙碌的工作狀態。

先是打磨毛料低部,對冇有特彆刺凸的就這樣吊在半空中用各種尺寸的挫奮力打磨然後用手用抹布擦拭,誤差特彆大的則要先在墊好的木料上變魔術似地操縱起重器把鐵塊翻轉過來仔細打磨,整個數控銑床操作流程就像是在鐵上繡花,優良的作品容不得一絲一毫的誤差。

打磨平整後再次開動咯咯響的起重機,把鐵塊搬運上數控銑床,用高度表找平,找準圖紙上的空白位置,用粘滿了機油的扳手、螺絲、螺桿、墊片固定壓實,有時一個模具需要反覆挪動位置找平壓實,經過數次加工才得以完成。

阿喵手上粘滿了機油和鐵屑,他機械地選擇合適直徑的圓柱形銑刀,用螺絲刀擰緊刀頭後裝上銑床,最後把編程室師傅寫好的程式上傳到銑床控製器,關上防護門,按下啟動按鈕後刀頭開始高速旋轉移動起來。

刀頭切割鐵料時發出清脆的轟響,霎時鐵屑紛飛,劈裡啪啦地擊打在銑床的防護牆上,發出傾盆大雨擊打在窗戶震耳欲聾的響聲,空氣壓縮機響了起來,從刀頭的位置吹出強勁的夾帶著冷卻劑的寒風,吹散了鐵塊上堆積的鐵屑,冷卻液從刀頭流淌下來,滴落到鐵料上,溢滿了操作檯。

工廠終年漂浮著高溫灼熱的粉塵,工人師傅們經常打趣說:“我們整天吸菸哩”。

等銑床安靜下來,確認模具加工完成,阿喵就跳到銑床上奮力和成堆的鐵屑作戰,每每一輪下來,手上總不免紮上十幾根鐵刺,下班回到加工廠租借的民房員工宿舍用硬針挑出來,為下一輪班的鐵刺騰出位置,阿喵說像普羅米修斯每日被鷹開膛破肚一樣悲壯。

一個加工結束,下一個又開始了,一天天重複單調乏味的工序,阿喵的心頭漸漸升起一種深深的疲倦,難道一輩子就這樣活下去?

嘀嗒嘀嗒,機器潤滑液滴落在銑床上的聲音像是生命在虛弱地發出無可奈何的律動。

回宿舍的路上,清晨的陽光灑滿了路麵,空氣中迴盪著鴿子咕咕的叫聲,阿喵開始思念記憶中的故鄉,那個毛毛蟲、螢火蟲、小鳥、野花野草肆意生長的地方,隻是記憶罷了,阿喵黯然。

初冬清冷的空氣裡流淌著流行音樂和街道小商販買賣聲。工友小王邊泡腳邊看肥皂劇,球鞋散發出腳臭味,隔壁傳來洗碗刷鍋的聲音。

阿喵睡著了,死一樣深沉的睡眠將他帶入一個又一個鋼鐵一樣寒冷的夜,機器的轟鳴聲奮力敲打耳鼓,空氣裡飄蕩著鐵屑焦臭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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